阿爾湖斯看海的日子 - 第三章
等我回來時,GM 已經不見蹤影。
也許是去找工作,也許是在市裡閒晃。
昨天的檯燈還亮著,
垃圾桶已不見蹤影,
但總覺得昨天的自己還在——
像殘影在現實與渺茫之間若影若現。
我不知為何微笑著。
也許是對自己脆弱的惱羞成怒,
又或者是過往總試著把浪漫混成現實,
然後一次次摔得滿身是傷。
我摸著微溫的玻璃燈罩,
才注意到 GM 在開關旁留的字條:
『去逛逛,勿念』
我只簡單地回了
「我趕住返工,記得食嘢…」
字跡潦草,是西丹麥的口語。
但我根本不趕,也可能是一種不敢。
看著補了好幾個洞的襯衫,
又看著桌邊的毛刷,
還沾著些亮綠的毛髮。
我拿起來,一點一點地刷乾淨。
腳步聲響起,
伴隨著「喀啦」一聲的 4-24 木門。
阿爾湖斯的春天,
時而多情,時而優柔。
像羞澀的少女——
笑開如薄雲帶著晴朗,
優柔如霧中窺視的面容。
冬天的味道還沒有散去,
街角的玻璃仍覆著薄霜。
午後的陽光碎落在石板路上,
讓人總想跟著感覺走。
亮橘色的尾巴,尾尖的白點,
一點點露在大衣外,
像與日光捉迷藏,
又像遲來的冬陽。
她在每個書報攤前微笑。
我始終深信——
那是因為世間缺乏美的事物,
像秋天的楓紅一樣。
“啊!對不起——”
砰地一聲,書本掉落在石板路上,
像一朵朵散落的白薔薇,
把她從白日的文學美夢裡推了出來,
撞進草原擁抱日光般的胸膛。
低沈、穩重、有點松樹的氣息——
是丹麥冬末初春的森林。
GM 擔憂地看著那張撞進他的小狐狸的臉,
讓她慢慢抬起頭,
目光落進他的視野裡。
『你還好嗎?』
聲音柔和而沉穩,
像怕嚇著此刻的美好。
小狐狸的嘴微微張著,
像想說什麼,
卻只吐出白茫茫的一片。
大衣下的尾巴拍得凌亂,
配合著散亂而短促的呼吸。
她多麼希望 GM 沒看到——
這層霧氣般的薄紗,
像只要再靠近一些,
世界就會只剩下他們的心跳。
“恩… 恩!”
陽光調皮地從他們身旁掠過,
假裝一種炙熱,
掩蓋她耳梢的紅。
『妳…』
GM 一向精準的觀察與邏輯,
在這一刻像被春風吹亂。
手心微微出汗,
血脈急促跳動——
是狼的本性嗎?
還是某種被喚醒的直覺。
『叫什麼名字?』
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
留下一點如雛菊般的溫暖——
像是要告訴她別走得太匆促。
GM 突然不知道了。
如同他一向不喜歡情緒掌管的自己。
『欸…』
他想喚住她,
但小狐狸已經兩隻小掌遮著臉,
一溜煙跑開了。
尾巴亂成一團,
耳尖紅得像冒著煙,
消失在街角的影子裡。
狼爪輕柔地放下,
有點輕,好像握著什麼,卻又透著光。
『跑掉了…』
像是第一次學會這個詞。
狼掌還殘留著一點狐狸絨毛的金黃,
穿插在他草原般的皮毛裡——
像雛菊早已盛開,
卻一朵也沒有留住。
1962 年 1 月 20 日 19:19
我不太記得自己是怎麼上樓的。
伐木場的木屑卡在毛羽外套裡,
不怎麼舒適。
兩手發麻,
卻連拍一下都沒力氣。
“你這狀況,怎麼趕得上大家啊?”
老闆的口氣不怎麼好。
只是臨時工,他也沒必要客氣。
我笑笑,沒反駁。
該注意什麼、不該注意什麼,
都不是那幾張心不甘情不願的鈔票能決定的。
“喀啦——”
這一聲是進入,而不是出去。
至少我不是站在刻著 4-24 的那一面。
玄關沒有開燈,
只有廚房隱約的亮光。
早上買回來的麵包少了一半,
切得很整齊。
「哈…」我淡淡一笑。
非常 GM 的作風。
我才想起來——
出門前根本什麼都沒吃。
客廳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的月色落在他綠色的毛皮上。
他有點心不在焉地窩在沙發裡,
氣味告訴了我——
他今天碰到了誰。
我把外套靜靜掛好,
坐在他的對面。
『哎… 戀愛是什麼?』
我看著他,
讓月色填補空白。
「我不知道… GM。
對我來說,那是遙不可及的從前了。」
我伸個懶腰,
走進廚房。
也許,這也是我們最後的幾次晚餐。
我何嘗不是四海為家——
時而入港,時而飛揚。
我不知道此時醒來是一種生理現象,
還是一種將浪漫與現實分離的錐心刺骨。
